茧 花 北京市丰台区第一小学 何雪文



九月的蝉鸣还在香樟树梢盘旋时,我在花名册上第一次圈出“然然”的名字。家长会后,那个总攥着爷爷手的小男孩,躲在大人身后露出半张脸,像极了绘本里蜷曲的向日葵——即便花瓣低垂,花盘仍固执地追着光。然然爷爷摩挲着孩子后背,轻声解释他的特殊:“我们一直在做干预治疗,孩子爸妈忙,平时由我们带……就怕他坐不住,给老师添麻烦。”
那时的我尚不知,这声“添麻烦”会以怎样鲜活的方式展开。正式上课第三天,数学课正讲“1-5的认识”,后排突然传来“唰啦”巨响——然然将整盒彩铅倒在地上,像撒欢的小鹿在笔堆里蹦跳,高举红铅笔喊:“老师,这是太阳!”课堂节奏瞬间乱了套。此后,他时而早读静坐擦净桌面,时而美术课将彩泥甩得满地都是。当我问他是否觉得无聊,他突然埋进臂弯:“我知道错了,对不起老师……”那一瞬间,我读懂了调皮表象下,藏着渴望被关注的柔软。
声音里的光
转机藏在某个多云午后。语文课学《秋天》,轮到然然朗读时,全班屏息——以往总爱制造声响的他,此刻站得笔直,像棵努力舒展的小树苗。开口瞬间,洪亮的声音惊飞了教室里的安静:“天气凉了,树叶黄了……”他把“落下来”读得轻飘飘,带着风的弧度;念“天空那么蓝,那么高”时,眼睛亮得像盛着整片晴空。读完,掌声如潮水漫过教室,前排女孩冲他竖大拇指,然然的耳朵尖瞬间红透。
放学盖章奖励时,我在他的星火印章本上画了麦克风,写道:“然然今天的朗读像小喇叭,把秋天吹进了教室。”次日翻开本子,发现他在旁边补了颗星星和笑脸。那一刻,我触摸到了教育最温柔的回响。
为了将这份天赋化作成长的力量,我冒险让他担任领读员。第一次站在讲台前,他攥书的指节发白,我悄悄在他手心塞字条:“你的声音就是星星的光。”当他颤抖却坚定地读出“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”,教室里流动着从未有过的静谧与期待。
破茧的刻度
领读员的身份成了丈量成长的标尺。曾经塞满橡皮屑的课桌,如今书本摆得整整齐齐;同学碰掉铅笔盒,他学会轻声说“请帮我捡一下”。改变虽时有反复——午休时敲桌子被记名字,他委屈落泪:“我就想试试像鼓一样的声音……”我没有责备,而是放了段打击乐录音:“乐器要在对的时间敲打才好听,课堂也是呀。”次日,他就得到了音乐老师“小小音乐家”的称赞,还送来一幅画:歪歪扭扭的五线谱旁,小鼓与小提琴并肩而立。
家长会后,然然爷爷向我展示他“进步相册”:从开学插着蜡笔扮刺猬,到数学试卷上鲜红的“优秀”;从医生说坚持治疗会有很大成效,到他每天苦练领读,只为一句“声音能照亮课本”。
教室里的春天
冬至公开课上,我请然然朗读《四季》。他紧张得直搓手,同桌女孩突然握住他的手:“上次你读《春天》,我觉得教室都变暖了。”登上讲台的瞬间,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透过麦克风流淌:“草芽尖尖,他对小鸟说……”“草芽尖尖”四个字被他读得极慢,尾音像春风掠过草地。课后,外班老师感叹:“这孩子眼神里有光。”被同学簇拥着的然然,害羞地躲到我身后,指尖却仍在轻轻打着节拍。
期末评语里,我写道:“你让老师相信,每颗种子都有自己的破土方式。当你站在讲台上领读时,那些曾经的‘坐不住’,都变成了声音里的韵律感。”发评语那天,他举着本子蹦跳:“老师,我是不是开花了?”我蹲下替他整理衣领:“然然,蝴蝶破茧时,茧上会留下美丽的花纹。你克服困难的样子,就是成长路上最美的茧花。”
如今,讲台边那个座位上,然然依旧是最踊跃的身影,但他学会了举手等待;朗读时依旧手舞足蹈,却多了领读员的庄重。教育或许就是这般——不必强行修剪枝叶,只需找到照进茧房的光,然后静待,静待倔强的生命力,将束缚织成绽放的花纹。



